“这里,不是你该来的地方。”
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疑问或惊诧,平静得近乎陈述事实,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觉得难堪。那目光沉沉地压在她身上,不是打量,更像是某种审判,审度着她这不合时宜的闯入,审度着她这身不合时宜的装束,以及这背后那点昭然若揭的、笨拙又可笑的心思。
林溪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连方才因沐浴和紧张而蒸腾的热意也瞬间冻结。指尖在宽大的睡袍袖子里蜷缩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那点细微的刺痛勉强维持着她摇摇欲坠的体面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,预先演练过无数遍的、或娇嗔或天真或关切的话语,此刻都碎成了粉末,噎在胸口,闷得生疼。
他不再看她,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多余。转过身,重新面向庄严的佛像,脊背挺直如松。他伸出手,取过方才放下的犍稚,却没有立刻敲击。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鱼边缘,停顿了片刻。然后,那平稳的、富有韵律的笃笃声,再次在佛堂内响起。
一下,又一下。
声音并不大,却像钝锤,精准地敲在林溪晚紧绷的神经末梢。他重新阖上眼,眉目沉静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打断从未发生,仿佛她这个人,连同她带来的那片突兀的、带着湿热水汽和花香的空气,都只是拂过佛前的一点尘埃,微不足道,且已被梵音涤荡干净。
被彻底无视了。
比被斥责、被驱赶更令人无地自容的,是这种彻底的漠视。她像个蹩脚的小丑,精心准备了戏码,鼓足勇气登了台,台下唯一的观众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屈辱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,火辣辣地烧着她的脸颊和耳根。她甚至能感觉到丝绒睡裙下,皮肤因为难堪而泛起细小的战栗。酒红色的丝绒,在长明灯昏黄的光线下,显得如此廉价而刻意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佛堂的。只记得转身时,脚下发软,差点绊到门槛。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噤,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她没有回头,几乎是逃也似的,穿过幽暗的走廊,冲回那间依旧弥漫着空洞喜庆气息的“新房”。
反手关上门,背脊紧紧抵着冰凉的门板,她才敢大口喘气。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滑坐到地上,丝绒睡袍的下摆散开,像一朵萎顿的花。
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,不是因为伤心,更多是难堪、挫败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。凭什么?凭什么他要这样对她?就算这是一场交易,就算他不情愿,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,不是一件可以随手搁置、视而不见的摆设!
她抬手狠狠抹掉眼泪,动作带着狠劲。不能哭,至少不能在这里哭。哭了,就真的输了,输得彻底。
那一夜,林溪晚几乎没有合眼。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,照在满屋不合时宜的红色上,显出几分诡异的凄凉。她躺在床上,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繁复的雕花,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沈寂修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,一会儿是他捻着佛珠、泛白的指节,一会儿又是那重新响起的、冷漠的木鱼声。
第二天,她起得很晚。眼睛有些肿,她用冷毛巾敷了好久才勉强能看。推开房门,走廊里静悄悄的,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棂,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,空气里浮动着微尘。一切如常,仿佛昨夜佛堂里那难堪的一幕,只是她的一场臆想。
佣人准时送来了早餐,清淡的白粥小菜,摆在小厅的圆桌上。她坐下,拿起筷子,却没什么胃口。正小口喝着粥,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。
沈寂修走了进来。
他换了身衣服,依旧是素色,浅灰的衬衫,同色系的长裤,身形清瘦挺拔。腕间的沉香珠换了一串,色泽更深些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似乎正要处理什么,目光掠过餐厅,看见她,脚步微顿。
林溪晚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,垂下眼,盯着碗里晶莹的米粒,没有抬头,也没有打招呼。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一瞬,很短,几乎没有重量。
然后,他走向与餐厅相连的小茶室,那里摆着一张书案。他坐下来,将平板放在一边,顺手拿起一本书翻开。整个过程安静无声,自然得仿佛他每天早晨都会来这里坐坐。
餐厅和茶室之间只隔着一道月亮门,没有门扇,视线无阻。林溪晚觉得那碗粥越发难以下咽。他明明可以选择去前院书房,或者任何其他地方,偏偏来了这里。是什么意思?监视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漠视,连特意回避都觉得没有必要?
她加快了喝粥的速度,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、无声的共处空间。
“昨晚睡得可好?”
清淡的嗓音忽然响起,不高不低,正好能让她听清。语气平和,听不出任何情绪,就像随口问一句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林溪晚猛地一呛,粥差点喷出来。她捂住嘴,剧烈地咳嗽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,她抬起头,看向茶室那边。
沈寂修依旧低头看着书,手指轻轻翻过一页,侧脸平静无波,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问的。
他是故意的。林溪晚几乎可以肯定。用最平常的语气,撕开最尴尬的疮疤。
她咬了咬下唇,压下心头翻涌的恼怒和羞耻,强迫自己用同样平淡、甚至更轻快的语调回答:“还好。谢谢关心。”声音有点哑,但还算稳。
沈寂修没有再说话。餐厅里只剩下她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,和他极其轻微的翻书声。
这顿早餐吃得味同嚼蜡。好不容易喝完最后一口粥,林溪晚几乎是立刻站起身,尽量放轻动作,收拾了自己的碗筷,拿到门外交给候着的佣人,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的厢房。
关门,落锁。她靠在门后,心还在砰砰直跳。不是悸动,是气的,还有一种棋逢对手却处处受制的憋闷。沈寂修这人,远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。他的冷,不是粗暴的冰,而是柔韧又坚固的网,无声无息地将人笼罩,让人挣扎都找不到着力点。
接下来的日子,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。
沈寂修的生活规律依旧,只是林溪晚敏锐地察觉到,某些细微的东西在发生变化。他不再完全避免与她共处一室,有时早餐会在小厅用,有时下午会在茶室看书,而她恰好也会在那里“偶然”出现。他依旧话少,态度也依旧是那种疏离的客气,但林溪晚就是觉得,那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,似乎有了极细微的裂纹。
比如,有一次她在后园喂锦鲤,故意将鱼食撒得远了点,提着裙子,踮着脚去够池边的石栏,身形有些摇晃。眼角余光瞥见他正从抄手游廊经过,脚步似乎缓了一瞬,目光朝这边扫了一下,虽然很快移开,继续前行,但那一瞬间的停顿,林溪晚捕捉到了。
再比如,有次她在自己屋里插花,折腾了半天也没弄好,懊恼地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声音不大,但隔壁书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过了一会儿,佣人送来一本精装的古籍,说是沈寂修让送来的,里面有一章专门讲瓶花之道,配着精美的木刻插图。书是旧的,保存得很好,泛黄的纸页上有清隽的批注,墨色已淡,不知是不是他以前写的。书送到了,人却没露面。
这些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微不可察,却真实存在。林溪晚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。有点淡淡的得意,像是终于在那坚固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个小孔;又有点莫名的忐忑,不知道冰面下涌动的,究竟是什么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。天空积着厚厚的铅云,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沈寂修去了前院书房会客,林溪晚午睡醒来,觉得屋里憋闷得厉害,便想到后园荷花池边的水榭去透透气。
水榭建在池中央,有九曲桥相连。她刚走到桥上,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,瞬间连成一片雨幕,天地间白茫茫的。她惊呼一声,提着裙子快步朝水榭跑去。雨势太急,短短一段路,身上还是淋湿了大半。
水榭里空无一人,只有风吹着竹帘哗哗作响。她站在檐下,看着外面倾盆的雨,发梢和肩头的衣料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,凉意渗进来,忍不住打了个喷嚏。
正要拧一拧裙摆上的水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她回头,看见沈寂修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,正从连接后院的另一条小径走来。雨水顺着伞骨汇成线,滴落在地。他走得不疾不徐,步履沉稳,仿佛这急雨不过是春日微尘。
他显然也看见了她,脚步顿住,隔着雨幕,目光落在她有些狼狈的身上。湿发贴在额角脸颊,淡青色的夏衫被雨水浸透,颜色变深,隐隐勾勒出纤细的肩膀和手臂轮廓。她无意识地抱着胳膊,试图汲取一点暖意,嘴唇因为凉意而微微抿着,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沈寂修撑着伞,在原地站了两秒。然后,他迈步朝水榭走来。油纸伞稳稳地遮住风雨,他的肩头却很快被斜飞的雨丝打湿了一片。
他走上水榭的台阶,收了伞,立在门边。水榭不大,他这一进来,空间顿时显得局促。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沉香气息,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清新,愈发明显。
“雨大,怎么不等一等再出来?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没想到雨来得这么快。”林溪晚小声说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湿衣服贴着身体的感觉实在不太妙,尤其在他的目光下,更添了几分不自在。
一阵穿堂风吹过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。林溪晚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,轻轻“阿嚏”一声。
沈寂修的目光从她湿透的肩头移开,看向外面迷蒙的雨幕。“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。”他陈述道,然后侧过身,将立在门边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,往她这边递了递,“伞,你先用。”
林溪晚愣住,抬眼看他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示意她接过。他自己则走下水榭的台阶,站到了檐下另一侧更窄的、勉强能避雨的地方,背对着她,看向池塘。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半边肩膀和后背的衣料,他却恍若未觉。
“那你……”林溪晚攥紧了手指。
“无妨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淡而肯定。
林溪晚看着他的背影,清瘦,挺直,沉默地立在檐下那方寸之地,雨丝不断飘洒在他身上。手里的伞柄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,温润的木质触感。她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沉默的让步,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撑着伞,走下台阶。油纸伞很大,足够遮蔽风雨。走过他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低低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
他没有回应,也没有看她。
林溪晚撑着伞,快步穿过九曲桥,跑回后院。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,声音很大,却盖不住她胸腔里有些紊乱的心跳。回到厢房,换了干爽的衣服,用毛巾擦着头发,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势,有些出神。
那把黑色的油纸伞,此刻正静静立在门边,伞尖汇了一小滩水。
傍晚时分,雨势渐歇,天空露出一角被洗过的青色。佣人来传话,说老太太请她和沈寂修过去用晚饭。
饭桌上,老太太话不多,只问了问沈寂修公司里的一些事,又嘱咐林溪晚天气多变,注意身体。沈寂修一一应了,语气恭敬。林溪晚也乖巧地答话。气氛倒比往日多了几分家常的平和。
饭毕,老太太有些乏了,先回了房。林溪晚也起身告辞。沈寂修走在后面。
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时,天已擦黑,廊下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,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。两人一前一后,脚步声在寂静的廊中回响。白天水榭那一幕又在林溪晚脑子里闪过,她脚步不由慢了下来。
沈寂修察觉了,也跟着放缓了步子,但依旧落后她半步。
走到分岔路口,一边通往她住的西厢,一边通往他常住的前院书房和……佛堂。林溪晚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沈寂修也停了下来,抬眼看她。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暗交错,显得他眉眼越发深邃,看不清情绪。
“伞……”林溪晚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廊下显得清晰,“我让佣人清洗干净,再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不必麻烦。”沈寂修说,“放着就好。”
“哦。”林溪晚应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袖口。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白天谢谢他的伞,比如雨真的很大,但话到嘴边,又觉得多余。他显然并不需要她的感谢,也不在意那场雨。
沉默再次蔓延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夏虫的鸣叫。
沈寂修的目光在她微微纠结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,又移开,看向廊外沉沉的夜色。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声音比夜风还要淡。
“……嗯。”林溪晚垂下眼,转身朝着西厢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原地,廊灯将他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,而是微微仰头,望着檐角那一方深蓝的、缀着几颗疏星的天,侧脸沉静,仿佛又融入了某种旁人无法触及的寂然之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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