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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医院那晚之后，江云飞和程宴之间的关系，进入了一种微妙而平稳的新阶段。

那道横亘在江云飞心头的、关于“阶层”和“动机”的坚冰，被程宴那份“感同身受”的贫穷叙事和雨夜中不加掩饰的关怀，凿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他开始真正地将程宴纳入自己划定得极为狭窄的“自己人”范围。

他开始默认程宴的存在。

图书馆里，他们依旧各占一张桌子，但程宴会自然地坐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。有时江云飞从书海中抬头，会看到程宴咬着笔头，对着画纸蹙眉思索的认真侧脸，那专注的神情，偶尔会让他失神片刻。

食堂里，他们会坐在一起吃饭。程宴的餐盘依旧会比他的丰盛一些，但不再有夸张的鸡腿和大虾，而是维持在“改善伙食”但又不至于让江云飞感到压力的程度。有时，程宴会“吃不完”分他一些菜，江云飞沉默地接受，不再拒绝。

他甚至开始留意程宴的一些小习惯。比如，程宴画画时，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；开心的时候，右边眉毛会轻轻挑动一下；吃到不喜欢的东西，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鼻子。

这些发现，让那个原本只是“漂亮”、“热情”、“聒噪”的符号化形象，在江云飞心里逐渐变得生动、立体起来。

一天傍晚，两人在学校湖边散步。初夏的风带着暖意，吹拂着柳条。

“江云飞，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医生？”程宴双手插在裤兜里，歪着头问他。

“神经外科。”江云飞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。这是他早已定下的目标，挑战性最高，也最能创造价值。

“哇，听起来就很厉害！”程宴眼睛亮亮的，“那你呢？会一直画下去吗？”江云飞难得地反问。

“当然！”程宴的语气带着毋庸置疑的坚定，“我想开自己的画展，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画，感受到我想表达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了些，带着点憧憬，“最好，还能在艺术史课本上留下名字。”

江云飞侧头看着他。夕阳的金辉落在程宴脸上，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，闪烁着理想的光芒。这一刻的程宴，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江云飞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他意识到，程宴和他一样，对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和执着的追求。他们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上，却似乎共享着同一种内核——一种不甘平庸、奋力向上的力量。

这种认知，让他对程宴的认同感又加深了一层。

“会的。”江云飞轻声说，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肯定。

程宴惊喜地看向他，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绚烂。“江云飞，你这是在鼓励我吗？”

江云飞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移开了视线，耳根却有些不易察觉地发烫。

程宴看着他微红的耳尖，心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，雀跃不已。他趁热打铁，状似无意地感叹：“唉，就是学艺术太烧钱了。好的画纸、颜料、画笔，都贵得要死。我看中了一套温莎牛顿的油画棒和一套阿诗的水彩纸，想了快半年了都没舍得买……”

江云飞默默地将“温莎牛顿”、“阿诗”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他想起程宴之前说的“接活儿赚颜料费”，再看看他此刻“渴望又克制”的表情，一种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冲动，悄然滋生。

他想看到程宴收到心仪礼物时，更加灿烂的笑容。

几天后，江云飞的导师再次催促项目结项，并隐晦地提醒他，项目结束后有个重要的交流会，让他注意仪容，置办一身稍微正式点的行头。

江云飞看着手机银行里仅剩的、需要支撑到他下个月奖学金发放的余额，眉头紧锁。项目的奖金要等生日后才会发放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
他想起程宴说起画具时亮晶晶的眼神，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旧衬衫。

一个念头逐渐清晰起来。

他需要钱，需要尽快赚到一笔钱。既要应付导师的要求，更想在那个人生日到来之前，凑够那份礼物的费用。

他打开手机，开始搜索兼职信息。家教、翻译……时薪都达不到他的要求。最终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条招聘“高端会所服务生”的信息上，要求身高形象佳，待遇极其丰厚，日结。

他知道那种地方，是他平时绝不会踏足的、属于“另一个世界”的场所。那里充斥着纸醉金迷，是他本能排斥的环境。

但是……这是目前来钱最快的方式。

江云飞握着手机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。

尊严与现实，冷漠与初生的温情，在他脑中拉扯。

最终，程宴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，和他胃痛时程宴惊慌失措的脸，交织在一起，压倒了一切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照招聘信息上的电话拨了过去。

“喂，你好，我想应聘服务生……”

他的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做出这个决定，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。

为了那个人，他愿意暂时踏出自己的舒适区，去触碰那个他并不喜欢的世界。

他开始连轴转。白天上课、去实验室赶项目进度，晚上则换上会所提供的、并不合身但料子昂贵的制服，前往那家名为“铂宫”的高级会员制会所打工。

站姿、礼仪、酒水知识、服务流程……他学得很快，那张冷峻英俊的脸和生人勿近的气质，在这种场合反而成了一种独特的“卖点”，领班对他颇为满意。

只是，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运转，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，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，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。胃部的隐痛也成了常态，他只能靠偷偷加大药量来硬撑。

程宴察觉到了他的疲惫，担忧地问过他几次。江云飞只是以“项目到了最后关头，压力大”为由搪塞过去。

他不想让程宴知道真相，不想让他担心，更不想让他有任何心理负担。他想给他一个惊喜，想靠自己的能力，满足他一个愿望。

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、笨拙而又真诚的付出。

在“铂宫”炫目的水晶灯下，端着价格堪比他一学期生活费的洋酒，穿梭在那些衣着光鲜、谈笑风生的客人之间时，江云飞会偶尔走神。

他会想起程宴。想起他笑起来弯弯的桃花眼，想起他说“我们都是一样的人”时的认真表情。

然后，他会微微握紧手中的托盘，告诉自己，再坚持一下就好。

程宴的生日快到了。

他想要的，他都能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