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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，米铺打烊后，陈澈仔细清洗了双手和脸面，换上那套唯一还算整洁的粗布衣服，按照顾长青留下的地址寻去。

顾长青的住处离米铺不远，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里。是个独门小院，青砖灰瓦，比起贫民区的窝棚已是天壤之别，但比起学宫附近的深宅大院又显得简朴许多。院门虚掩着，陈澈轻轻叩响门环。
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顾长青平和的声音。

陈澈推门而入。小院不大，收拾得十分整洁。墙角种着几丛青竹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正堂亮着灯，门开着，可以看到里面堆满书籍。

顾长青正坐在书案前，就着油灯翻阅一卷竹简。见陈澈进来，他放下竹简，指了指旁边一张小桌：“坐。那些，”他指向墙角几个打开的箱子，“是需要整理的。先按经、史、子、集大致分类，破损严重的单独放置。”

陈澈顺着望去，不由得暗暗咋舌。那几个大箱子里，竹简、线装书、甚至还有几卷兽皮卷，杂乱地堆在一起，不少上面都落满了灰尘，显然闲置已久。

“学生明白。”陈澈没有多问，走到箱子前，挽起袖子，开始动手。

他干得很仔细。先轻轻拂去书卷上的灰尘，然后小心地展开，快速浏览内容判断类别。有些竹简的绳子已经腐朽，稍一用力就会断裂；有些书页被虫蛀得千疮百孔，需要小心拼接。

顾长青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，见他动作轻柔，神态专注，微微颔首，便继续看自己的书。
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。陈澈已经整理好小半箱书籍，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。

顾长青放下书卷，走过来看了看，眼中露出一丝满意：“不错。比预想的要快，也细致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五个铜钱，放在桌上，“这是今日的酬劳。”

陈澈没有立即去拿，而是恭敬地问：“顾先生，这些书……似乎年代都很久远了？”

“嗯，”顾长青随手拿起一卷他刚分类好的竹简，“这些都是我从各地旧书铺、甚至废墟中搜集来的残卷。有些可能还是前朝孤本。可惜，大多残缺不全了。”

他又指了指那些虫蛀严重的书籍：“这些放在潮湿之处太久，被蠹虫所害。整理时若见到活虫，直接碾死便是。”

陈澈心中一动。他想起自己手臂上那迟迟不能完全消散的乌青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问道：“先生，学生有一事请教。若是……被邪祟所伤，阴气残留，除了等待其自行消散，可还有其他方法？”

顾长青闻言，仔细看了看他的手臂：“伸手。”

陈澈伸出左臂，将衣袖挽起，露出那三道依旧隐约可见的乌青指印。

顾长青伸出二指，虚按在伤痕之上。陈澈立刻感到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透体而入，与那阴冷之气微微一触即收。

“新死游魂所伤，阴气不算太重。”顾长青收回手，“你体质尚可，本应快好了。但在阴湿环境待久了，恢复得慢些。”

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，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罐：“这是‘清心散’，每次取一小撮，温水化开外敷，三日一次。剩下的阴气，五六日应可拔除。”

陈澈接过陶罐，心中感激：“多谢先生！”

“不必谢我，”顾长青淡淡道，“从你工钱里扣。这一罐，三十铜钱。”

陈澈一愣，随即明白这是顾长青的处事方式——既不施舍，也不占人便宜。他反而更觉安心：“是，学生明白了。”

之后几日，陈澈每晚都准时来到顾家小院抄书整理。他渐渐发现，顾长青虽然只是个“见习弟子”，但学识极为渊博。那些晦涩的古文，他往往看一眼便能说出出处、背景，甚至能补全一些残缺处的文意。

陈澈也越发小心。他刻意控制着自己整理和阅读的速度，既展现出足够的认真和悟性，又不至于显得太过惊人。遇到实在不解之处，他会记下来，在合适的时机向顾长青请教。

“先生，这句‘鬼神之为德，其盛矣乎’，为何说鬼神之德是盛大的？”

顾长青从书卷中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能想到问这个，不错。此处的‘德’，并非单指德行，更指其‘属性’、‘本质’。说的是鬼神的存在和力量，是天地间一种盛大而真实的现象。儒家敬鬼神而远之，承认其存在，但更重人事。”

陈澈若有所思。在这个邪祟真实存在的世界，这句话确实有了不同的含义。

又过了七八日，一晚，陈澈正在整理一箱特别杂乱的书稿，忽然发现其中混着几页字迹迥异的纸张。上面的字迹潦草狂放，与顾长青清瘦工整的笔迹完全不同，内容似乎是一些修炼心得和片段诗词。

他心中好奇，但谨记本分，没有细看，将其单独取出，放在一旁。

顾长青过来查看进度时，看到那几页纸，神色微动。他沉默地看了片刻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那是一位故友的遗物。”他声音有些低沉，“当年我们一同入的学宫……他天赋远胜于我，性子也洒脱。可惜，三年前一次清除邪祟的任务中，为救几个被困的孩童，力战而亡。”

陈澈默然，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顾长青小心地收起那几页纸，看向陈澈：“你这些日子做得很好。从明日起，除了整理，我再教你辨识一些基础的药材和符文。在临渊城，多认识些东西，没坏处。”

陈澈心中涌起一阵暖流，知道这是顾长青开始真正认可他了。他深深一揖：

“谢先生教导！”

走出顾家小院时，夜风微凉，陈澈却觉得心中一片温热。他不仅找到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，更似乎，找到了一位引路人。

他看着视野左下角依旧只有【9】的战力，握紧了拳头。改变，正在一点点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