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回到了书房，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“哐当”一声合上，隔绝了外界，也仿佛隔绝了刚才那番让他心神震荡的“童言稚语”。
他背对着门，胸膛微微起伏，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攥着，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盘酒楼？接盘？救火队？
阿斗那张小脸，那理直气壮的语气，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放。荒谬！粗鄙！不堪入耳！
可……为何心底深处，又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快意？仿佛一个精心包装、连自己都快要信了的借口，被人用最直白的方式撕开了外皮，露出了里面赤裸裸的野心和算计。
“呼……”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通报声：“主公，庞军师、法正先生求见。”
“进。”刘备迅速调整面部表情，转身时，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仁厚。
庞统和法正联袂而入。庞统其貌不扬，甚至有些丑陋，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；法正则面容清癯，眼神灵动，透着智计。
“主公。”两人行礼。
“士元，孝直，坐。”刘备示意二人坐下，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庞统。不知是否受了那“救火队”比喻的影响，他此刻看庞统，竟觉得这位凤雏先生身上，似乎真带着点风风火火、急于建功的“救火”气质。
“主公，”庞统率先开口，声音洪亮，“近日探得消息，刘季玉已对张永年（张松）起疑，其麾下诸将，如张任、刘璝等人，对我等敌意日深。时机紧迫，若再不动手，恐为其所制！”
法正也点头附和：“士元所言极是。如今我军士气可用，粮草虽不丰盈，亦可支撑一时。且永年在内策应，益州虚实，尽在我等掌握。当断不断，反受其乱！”
又是这套说辞。刘备心中微叹，面上却露出迟疑之色：“季玉兄待我等不薄，若骤然兴兵，岂非失信于天下？恐寒了益州士民之心啊。”
这是他惯常的犹豫姿态，既是内心真实的矛盾，也是一种政治表演。
庞统性子急，闻言便有些按捺不住：“主公！岂不闻‘兼弱攻昧，逆取顺守’？汤武之道也！若拘泥小信而忘社稷之重，非智者所为！刘季玉暗弱，不能守土安民，此天赐良机于主公！若取益州以为基业，则大业可成，汉室可兴！届时，谁又敢非议主公之‘信’？”
这话说得铿锵有力，充满了战略家的冷酷与决断。
刘备眉头紧锁，似乎仍在权衡。
就在这时，书房外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，似乎有侍卫在阻拦什么。
“让我进去！我有要紧事跟我爹说！”一个清脆又带着点蛮横的童音穿透门板，不是刘禅又是谁？
刘备眉头皱得更紧，刚想呵斥，却听外面赵云的声音响起：“主公，少主他……执意要见您。”
刘备与庞统、法正交换了一个眼神，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。这小子，刚在外面胡言乱语一通，现在又想干什么？
“让他进来。”刘备沉声道。
门被推开，刘禅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，看到庞统和法正也在，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小嘴一咧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：“士元先生好！孝直先生好！” 态度那叫一个乖巧有礼，跟刚才在街上判若两人。
庞统和法正连忙还礼：“见过少主。”
刘禅应付完两位大佬，立刻转向刘备，小脸上堆满了“我有个天大秘密要告诉你”的表情，凑到他爹身边，拽了拽他的衣袖，示意他弯腰。
刘备看着儿子这鬼鬼祟祟的样子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，但还是依言俯下身。
刘禅用手拢在嘴边，用他自以为很小声，但实际上书房内所有人都能听清的音量，神秘兮兮地说：“爹！我刚才在外面，好像听到士元先生在骂你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刘备猛地直起身，脸色一沉。
庞统更是吓了一跳，差点从席子上跳起来：“少主！此话从何说起？统对主公忠心耿耿，天地可鉴！岂敢……”
法正也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刘禅。
刘禅被他爹和庞统的反应吓了一跳，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：“我……我没听全嘛！就听到士元先生说什么‘伪’……‘伪君子’？还是‘为君子’？反正有个‘伪’字！”
他眨巴着大眼睛，努力回忆的样子：“后面好像还说……‘拘泥小信’？‘非智者’？爹，‘伪君子’是不是骂人的话啊？士元先生为什么要骂你？”
刹那间，书房里落针可闻。
刘备的脸色变幻不定，目光锐利地射向庞统。
庞统的脸先是涨红，随即又变得有些发白。他刚才确实说了“拘泥小信”、“非智者所为”，但这都是在分析战略啊！怎么到了少主耳朵里，就变成了骂主公“伪君子”？！这……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！
“主公！我……”庞统急得额头冒汗，想要解释，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那些话，单独拎出来，确实容易引人误解，尤其是从一个六岁孩童口中转述出来！
法正也赶紧打圆场：“主公明鉴！士元绝无此意！方才我等只是在商议……”
刘禅却像是没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，自顾自地继续“分析”，小眉头皱得紧紧的：“爹，我觉得士元先生可能误会你了！你才不是‘伪君子’呢！你那是……那是‘战略性犹豫’！”
“战略性犹豫？”刘备的注意力被这个新奇的说法吸引了回来。
“对啊！”刘禅用力点头，小胖手又开始比划，“就像咱们盘……呃，就像咱们要去帮刘季玉伯伯管理酒楼，也不能直接冲进去就把东家赶走吧？那不成强盗了？咱们得先看看厨房干不干净，伙计听不听话，客官满不满意，找到合适的理由，比如酒楼卫生不合格（刘璋治理不善），伙计欺负客官（豪强欺压百姓），咱们再出面，这才名正言顺嘛！爹你犹豫，是在找最好的时机和理由，这不是‘伪’，这是‘深谋远虑’！”
他这一番“酒楼管理学”再次脱口而出，把夺取益州的军事政治行动，硬生生掰扯成了商业并购和危机公关。
刘备听得目瞪口呆。
庞统和法正也是面面相觑，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。他们这位少主，脑袋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？偏偏……仔细一想，这“战略性犹豫”和“找理由”的说法，虽然粗鄙，却似乎……歪打正着地说出了几分真相？甚至比他们单纯强调“逆取顺守”更……更具备操作上的“正当性”？
刘备看着儿子那“我懂你”的小眼神，再看看庞统那有口难辩的窘迫样子，心里那点因“伪君子”三个字而起的不快，竟莫名消散了不少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。
他咳嗽了一声，掩饰住脸上的异样，对庞统摆了摆手：“士元不必惊慌，童言无忌，阿斗他……理解有误。”
庞统这才松了口气，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，心有余悸地看了刘禅一眼。这位小祖宗，说话也太吓人了！
刘禅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，满意地点点头：“我就说嘛，士元先生是好人，怎么会骂爹呢！爹，你们继续聊‘盘酒楼’的大事，我找子龙叔玩去啦！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刘备回应，迈着小短腿，啪嗒啪嗒又跑了出去，临走还给了庞统一个“我相信你”的眼神。
书房内，再次陷入沉默。
良久，刘备才缓缓开口，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：“孝直，依你之见，若要‘名正言顺’地接手这益州……还需做何准备？”
法正目光一闪，立刻领会了刘备的意图：“主公，或可令诸将约束部下，广施恩惠于民，更需……搜集张鲁威胁益州，以及刘季玉麾下某些将领不法之证据，届时，方可昭告天下，我军乃为保境安民，不得已而为之！”
庞统也反应过来，连忙补充：“正该如此！不仅要‘救火’，更要让天下人看到是‘何处起火’，‘因何起火’！”
刘备微微颔首，目光深邃。
而跑出去的刘禅，正拉着赵云在院子里嘀嘀咕咕。
“子龙叔，你看我刚才反应快吧？及时出现，化解了一场信任危机！”刘禅得意洋洋。
赵云看着他，心情无比复杂。快是快，就是差点把士元先生给吓死……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”刘禅摸着下巴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，“士元先生那脾气是急了点，说话有时候太直，容易得罪人，也容易……嗯，冲动。子龙叔，你以后得多提醒着点我爹，像士元先生这样的大才，得用在关键的地方，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！可不能让他去干那种……呃，比如带头冲锋陷阵之类的危险活儿，那是猛将干的，不是军师干的，对吧？太危险了！”
赵云闻言，心中微微一动。少主这话，听起来像是随口关心，但……为何总觉得意有所指？仿佛在刻意避免让庞军师亲临险境？
他看着刘禅那双清澈却又仿佛能洞悉一些东西的眼睛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云，记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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