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林轩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外人看来毫无变化、实则内在节奏截然不同的循环。
白天，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、资质低劣的杂役弟子林轩。在炼器堂广场，他推着沉重的独轮车，与冰冷的金属废料为伍，忍受着监工王莽的呼喝与赵坤等人时不时的刁难嘲讽。他刻意保持着与过去无异的效率，甚至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显得更“愚钝”一些，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认命且麻木的角色。
然而，他的眼睛却像最精细的筛子，在成山的废料中快速扫描。基于《诸天万物材料图鉴》的知识，他不再盲目翻捡，而是有目的地寻找那些蕴含着微弱潜力、或是结构特殊可用于练习感知的“特殊废料”。一块带有云纹的断铁、一截颜色暗沉却异常坚硬的铜条、几颗混杂在炉渣里的、质地均匀的碎晶石……这些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垃圾，都被他借着倾倒、整理的掩护，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特定角落，等待夜晚的“临幸”。
获取正式的炼器材料依旧困难重重。凡铁精粹需要熔炼，他不敢动用炼器堂的熔炉，那无异于自曝。导灵胶质所需的百年松脂和赤砂，都需要灵石购买，而他仅有的那点灵石份额，需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——比如， eventually, 购买一根最劣质的灵纹刻针胚子。
所以，他的重心，完全放在了夜晚那无人知晓的修炼上。
每一个夜晚，当青岚宗陷入沉寂，只有山风呼啸而过时，林轩那间破败的木屋窗户，总会被他用厚布仔细遮掩，不透出一丝光亮。屋内，油灯如豆，映照着他伏在破旧木桌前的身影，专注得仿佛要与这昏暗融为一体。
练习泥已经用掉了大半。最初的那点成功喜悦早已被数百次失败的枯燥与艰难磨平。
刻画灵纹，远非照猫画虎那么简单。
《基础能量灵纹架构与解析》中阐述的原理深刻而复杂。每一道纹路，其弧度、深度、节点间的距离，都严格对应着能量流转的效率与稳定性。灵力输出的均匀性、持续性，与刻画动作的协调性，更是关键中的关键。
他的工具太差了。那根普通钢针，即便经过他每晚坚持不懈的灵力浸润，对灵力的传导性依旧糟糕透顶。就像是用一根粗钝的木棍去绣花，心有余而力不足。灵力输出时强时弱，时断时续，导致刻出的线条能量波动极不稳定，往往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。
他的控制力也太弱了。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，灵力总量稀少不说，控制起来更是如同稚儿舞大锤，难以精细。手指的稳定度也远远不够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刻画，肌肉会不受控制地颤抖，一个微小的失误就足以让整个灵纹结构崩溃。
“噗！”
又是一声轻微的闷响。泥板上一条即将完成的“微效坚固纹”因为灵力瞬间的爆发性输出，导致节点处能量过载，整个结构瞬间瓦解，连带着那一小块练习泥都炸开了一个小坑。
林轩面无表情地放下钢针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，将失败的泥料扫到旁边一个越堆越高的“失败品”土堆上。那里，已经积累了数百块形态各异、但都宣告失败的泥板。
他没有立刻开始下一次尝试，而是闭上眼睛，在脑海中反复观想“微效坚固纹”的标准结构动态图，对照着自己刚才失败的那一瞬间的感觉。是哪个转折处的灵力输送迟滞了零点一息？还是那个交叉点的力度重了半分？
总纲的知识如同一位严苛无比的老师，不断鞭策着他去剖析每一次失败的根源。他不再仅仅追求“画得像”，而是开始深入理解“为什么这么画”，以及“如何画得更好”。
这种高强度的、不断失败又不断反思的过程，极其消耗心神。往往两个时辰的练习下来，他感觉比干了一整天重活还要疲惫，脑袋里像是塞了一团浆糊。
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进步。
从最初连一条完整的直线都刻不稳，到现在能够较为流畅地勾勒出复杂纹路的大体轮廓。
从灵力输出完全失控，到现在偶尔能维持一小段距离的相对稳定。
从对灵纹结构一无所知，到现在能够初步理解几个关键节点的作用。
进步缓慢，却真实不虚。
除了练习灵纹刻画，他也没有放下对那黑色铁片的研究。每晚练习前，他都会将其取出，尝试用不同的方式与之沟通。注入灵力（尽管微弱）、用神识探察、甚至滴上鲜血……但铁片始终沉寂，再无那夜的惊人之变。它安静地躺在掌心，冰冷粗糙，仿佛那浩瀚的传承只是一场幻梦。
但林轩知道不是。识海中那巍峨的殿堂虚影，那随时可以调阅的海量知识，无一不在证明着它的真实。他猜测，或许是需要满足某种特定条件，或者自身的修为、灵魂强度达到某个阈值，才能再次激活它，或者开启更深层的知识。
这让他对提升修为有了更迫切的需求。然而，伪灵根的桎梏依旧如同铁索，牢牢锁着他的丹田。引气诀运转起来，效率低得令人绝望。他只能依靠水磨工夫，一点点地积累，期待着量变引起质变的那一天，哪怕遥远。
这晚，就在林轩结束练习，准备例行检查黑色铁片时，他忽然轻咦了一声。
借着油灯微弱的光芒，他敏锐地察觉到，铁片表面那暗红色的锈迹，似乎……比昨晚淡了极其细微的一丝？若非他每晚摩挲观察，几乎无法察觉这种变化。
他心中一动，立刻集中精神，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。
这一次，铁片依旧没有大的反应，但在他的灵力触及铁片表面的瞬间，他仿佛感觉到铁片微微“吸”走了一丝他那本就微薄的灵力，旋即恢复平静。那感觉极其微弱，一闪而逝，若非他全神贯注，几乎会以为是错觉。
“它在吸收我的灵力？”林轩瞳孔微缩。
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。无论这吸收是用于修复自身，还是维持传承的存在，亦或是其他未知的目的，至少证明这铁片并非完全死物，它与自己之间，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的、持续性的联系。
他尝试加大灵力输出，但铁片如同一个无底洞，依旧只汲取那微不足道的一丝，多一分都不要。他反复试验了几次，结果依旧。
“看来，急不得。”林轩压下心中的波澜，将铁片小心收好。这个发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，虽然未能掀起巨浪，却让他看到了湖面下的涌动。或许，持之以恒的灵力温养，是解开铁片更多秘密的钥匙之一。
他将注意力转回现实。练习泥所剩无几，需要补充。更重要的是，他感觉到，单纯在泥板上练习，已经快要触摸到目前的瓶颈了。材料的限制，工具的粗劣，使得他无法真正体会到灵力在真实载体中流转、固化的感觉。
他需要真正的材料，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凡铁，来进行一次真实的尝试。
目光再次投向窗外，望着远处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炼器堂方向。那巨大的熔炉在黑暗中隐隐泛着暗红的光，如同蛰伏的巨兽。
必须想办法，弄到一点真正的金属材料，进行熔炼和刻画。
冒险，似乎不可避免了。
林轩吹熄了油灯，小屋陷入彻底的黑暗。只有他清亮的眼眸，在黑暗中闪烁着思索与决断的光芒。
前路依旧艰难，百次失败或许只是开始。但他手中的刻针，已然比一月前稳健了十倍。
第4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