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宗，炼器堂。
清晨的浓雾尚未散去，夹杂着金属碎屑与炭火气息的空气冰冷而潮湿。巨大的熔炉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广场中央，暗红色的炉火在深处明灭不定，发出低沉的轰鸣。数以百计的身影早已在炉火映照下忙碌起来，叮叮当当的敲击声、灵纹篆刻的滋滋声、还有监工偶尔响起的呵斥声，交织成炼器堂日复一日的序曲。
林轩赤着上身，混杂在人群边缘，正奋力将一车刚刚冷却、还带着余温的金属废料推到指定区域。他身形略显单薄，但长期的杂役劳作让他的肌肉线条变得清晰而坚韧。汗水和着空气中飘落的黑色铁屑，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泥痕。
“快点！没吃饭吗？今天的废料不清完，谁都别想领灵石！”一个粗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监工王莽抱着膀子，冷眼扫视着场地，目光尤其在林轩这类资质平庸、进境缓慢的杂役身上多停留了几分。
林轩没有抬头，只是默默加大了手上的力道。车轮碾过不平整的石板地面，发出嘎吱的声响。他来到青岚宗已经三年，从怀揣着渺茫仙梦的少年，变成了炼器堂最底层、最不起眼的一名杂役弟子。资质，是横亘在他仙路前方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——五行伪灵根，杂驳不堪，引气入体艰难无比，修炼三年，依旧在炼气一层徘徊，与凡人无异。
这样的资质，在崇尚力量、追求长生的修真界，几乎等同于废物。他能留在青岚宗，也仅仅是因为炼器堂需要大量人手来处理这些粗重、繁琐且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。
“嘿，林师弟，又在跟这些铁疙瘩较劲呢？”一个带着明显讥讽意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同样穿着杂役服饰，但身材高壮不少的赵坤走了过来，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。赵坤资质比林轩稍好，炼气二层，加之懂得溜须拍马，在这杂役区颇有几分势力。
林轩停下动作，抹了把脸上的汗，平静地看向赵坤：“赵师兄，有何指教？”
“指教？我可不敢指教你林大天才。”赵坤嗤笑一声，用脚尖踢了踢车上的废料，“听说你昨晚又偷偷跑去后山‘修炼’了？怎么，后山的灵气格外浓郁，能让你这伪灵根开窍不成？”
他身后的跟班发出一阵哄笑。
“只是去捡些柴火。”林轩语气依旧平淡，三年的磨砺，早已让他学会了将情绪深深隐藏。他清楚，任何反驳和怒意，只会引来更肆无忌惮的嘲弄。
“捡柴？我看是去躲清闲吧！”赵坤凑近一步，压低声音，脸上带着恶意的笑容，“别白费力气了，林轩。认命吧，你这辈子就是个跟废料打交道的命。等再过几年，年纪大了，连杂役都没得做，就只能滚回凡俗世界，跟你那凡人爹娘一样，生老病死，化作一杯黄土。”
林轩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，指节有些发白，但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。
赵坤似乎很满意他的“沉默”，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轻：“好好干，今天的任务完不成，你的那份灵石，可就归我了。毕竟，废物不需要资源，对吧？”
说完，他带着一阵嚣张的笑声，扬长而去。
周围的杂役弟子们，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，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，偶尔还有几声窃窃私语和低笑。在这个实力为尊的世界，弱小本身就是一种原罪。
林轩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，推起车，继续走向废料区。将车上的废料倾倒进巨大的废料坑中，听着金属碎块碰撞发出的哗啦声响，他的目光掠过那些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残渣，最终投向炼器堂核心区域的方向。
那里，真正的炼器弟子正在导师的指导下，操控火焰，铭刻灵纹，炼制着拥有种种神异的法器、灵器。他们的手指灵巧如蝶，灵力流转自如，每一件成型的作品都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光芒。
那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世界。
他曾无数次在深夜，趁着无人注意，偷偷模仿着看来的手法，用手指在沙地上勾画那些玄奥的灵纹，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没有系统的传承，没有充足的灵力支撑，更没有名师指点，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结束了一天繁重的劳作，领取了那枚微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下品灵石后，林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，回到了杂役弟子居住的那片低矮、拥挤的木屋区。
他的屋子在最角落，阴暗而潮湿，除了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破旧木桌，再无他物。
夜色渐浓，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，在屋内投下清冷的光斑。
林轩没有立刻休息，而是盘膝坐在床上，尝试运转宗门传授的基础引气诀。意念沉入丹田，努力感知着空气中那稀薄而难以捕捉的天地灵气。然而，如同过去一千多个夜晚一样，灵气如同滑腻的游鱼，每每稍一触及，便从他那杂驳的灵根缝隙中溜走，能引入体内的，百不存一。
两个时辰后，他缓缓睁开眼，感受着丹田内几乎毫无增长的微弱气感，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难道，真的如赵坤所说，此生只能庸碌无为，最终化作黄土吗？
不甘心。
强烈的的不甘如同野火，在他胸中灼烧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，摸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片，边缘不规则，表面粗糙，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，看起来和炼器堂废料坑里的那些金属碎块没有任何区别。这是三个月前，他在后山捡柴时，在一个被雷劈过的焦黑树桩下发现的。当时只觉得这铁片入手冰凉，与寻常铁块略有不同，便鬼使神差地带了回来。
这三個月里，每当夜深人静，感到彷徨绝望之时，他都会拿出这块铁片摩挲、研究，试图找出它的不凡之处。他用过水洗，用石头磨，甚至尝试注入那微薄的灵力，但铁片始终毫无反应，死气沉沉。
“或许，真的只是一块比较硬的废铁吧。”林轩叹了口气，指尖划过铁片冰冷的表面。
就在他准备将铁片收起，结束这徒劳的一天时，异变陡生！
连日劳累，心神激荡之下，他运转引气诀后未能完全平复的一丝微弱灵力，随着他指尖无意识的动作，竟然极其巧合地触动了铁片表面某个极其隐蔽、肉眼与神识都难以察觉的微小凹陷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颤，从铁片内部传出。
林轩猛地一惊，睡意全无。
下一刻，那黑色铁片骤然变得滚烫，表面的锈迹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，散发出幽幽的乌光。还不等林轩反应过来，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流，伴随着一道古老、苍茫、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意念，悍然冲入了他的识海！
“啊——！”
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，感觉整个头颅都要炸开。无数从未见过的图案、符号、文字、公式、手法影像……如同决堤的江河，疯狂涌入，冲刷着他的意识。
炼器基础篇、材料辨识大全、灵纹架构原理、符兵炼制详解、法器晋升之道、灵器生成之秘、道器造化之功……甚至还有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器、乃至更高层次的模糊信息……包罗万象，浩瀚如烟海！
在这信息洪流的中心，几个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古朴大字，如同烙印般，深深铭刻在他的灵魂深处——
《万物炼器总纲》！
“轰！”
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，林轩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传承冲击得七零八落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瞳孔失去焦距，只有身体还在因为极致的痛苦和震撼而微微颤抖。
破旧的木屋依旧寂静，窗外月色清冷。
但林轩的命运轨迹，就在这个平凡而冰冷的夜晚，悄然拐向了一条截然不同、波澜壮阔的道路。
他不知道这《万物炼器总纲》从何而来，为何会选择他这样一个资质低劣的杂役。他只知道，那扇紧闭的、通往炼器大道乃至无上仙途的门，似乎……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光芒，即将照入。
第1章 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