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时,樊霄最后的意识是冰冷的绝望。
黑暗如同粘稠的沥青,从四面八方涌来,吞噬了最后的光线。手术室无影灯刺眼的白,心电图拉成直线的刺耳长鸣,还有……那个人转身离开时,决绝得没有一丝回头的背影。
“游书朗……”
名字在唇齿间破碎,随着最后一口呼出的气息,消散在虚无里。
然后——
刺耳的刹车声!
金属摩擦的锐响!
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的束缚感!
“砰!”
额头撞在方向盘上,并不重,却足够让樊霄从那个漫长的噩梦中惊醒。
他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,肺部灼烧般疼痛。视线模糊了数秒,才逐渐聚焦。
眼前是宾利欧陆GT熟悉的真皮方向盘,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。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全景天窗,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和……一丝极新鲜的、冰冷的雨水味道。
什么情况?
他明明应该在曼谷私家医院的VIP病房里,在药物维持的最后昏迷中,逐渐失去所有生命体征。医生说过,他熬不过那个冬天。
可现在……
樊霄僵硬地转动脖子,看向车窗外。
初冬的雨幕中,一辆白色奥迪A6的车头,正轻轻地抵在他的车尾左侧。撞击痕迹很轻微,只是保险杠上一个小小的凹陷和几道刮痕。
这个场景……
记忆的碎片如同被锤子敲碎的冰面,轰然炸开!
云锦路与滨湖大道交叉口。黄灯。突然变道。刹车不及的追尾。
湖A68S57,白色奥迪。
还有……那个人。
樊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,猛地一缩,随即开始疯狂擂动,撞得胸腔生疼。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急速退去,留下一片眩晕的白。
他颤抖着手,解开了安全带。动作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笨拙。推开车门时,冰冷的雨水混合着初冬的寒风灌进来,打在他脸上,带来刺痛的真实感。
不是梦。
他踩进路面的水洼,积水浸湿了昂贵的牛津鞋鞋面。他站直身体,视线第一时间投向那辆白色奥迪的驾驶座。
车门打开了。
一只穿着黑色系带皮鞋的脚迈出来,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。然后是修长的腿,浅灰色的羊绒大衣下摆,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裤。
那人站直,转过身。
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、扭曲。
细密的雨丝在空中悬浮,车辆驶过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整个世界的光影和声音都急速褪去,只剩下视野中央那个清晰无比的身影。
游书朗。
是游书朗。
活生生的游书朗。
不再是记忆中最后那个冷硬、苍白、满眼厌恶和疲惫的游书朗。眼前的他,面容干净清隽,鼻梁上架着那副熟悉的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平和,带着一丝处理意外事故时特有的冷静和些许歉意。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,几缕黑发贴在额角,反而削减了几分平日的疏离感。
他看上去……很好。健康,完整,没有因为自己而染上任何阴霾。
樊霄的呼吸彻底停滞了。
巨大的、荒谬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,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。紧接着,是排山倒海的悔恨和剧痛——那些被他刻意封存、却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啃噬心脏的记忆,此刻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。
他曾怎样用精心编织的谎言接近他,怎样用卑劣的手段离间他和身边的人,怎样在得到后又肆意伤害,最终……怎样亲眼看着他眼中所有的光熄灭,变成一片冰冷的荒原。
他曾以为自己掌控一切,不过是一场游戏。
直到失去,才知道那是剔骨剜心。
“游……”
声音卡在喉咙里,嘶哑得不成调。樊霄感到眼眶急剧发热,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滑下脸颊。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,控制不住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颤抖。
他想冲过去,想紧紧抱住眼前这个人,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自欺欺人的幻梦。他想跪下,想忏悔,想用一切换取一个重来的机会。
而此刻,机会就在眼前。
在游书朗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在他们之间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害尚未发生的时候。
“我终于……”
他向前踉跄了一步,视线死死锁住游书朗的脸,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。
“我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话脱口而出,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劫后余生般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渴望。
游书朗显然愣住了。
他微微蹙起眉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清晰的困惑和审视,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行为古怪、情绪明显失控的男人。那目光里有警惕,有不解,唯独没有樊霄记忆中任何熟悉的情绪——没有爱恋,没有信任,也没有……那最终冻结一切的恨意。
只有面对一个陌生追尾司机时,最基本的礼貌和疏离。
樊霄的心脏像是被那目光刺了一下,尖锐地疼痛起来。
对了。现在,在游书朗眼里,他只是个陌生人。一个需要处理交通事故的、不太正常的对方车主。
“先生?”游书朗的声音响起,温和,清晰,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,“非常抱歉,是我的全责。您人没事吧?”
标准的开场白。和记忆中的那个雨天,一字不差。
樊霄猛地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痛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片刻。
不能吓到他。
不能再……搞砸了。
再次睁开眼时,樊霄眼底那些翻腾的疯狂情绪被强行压下大半,虽然残余的波澜依旧让他的眼神显得异常深邃和复杂。他退后半步,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,但努力平稳,“我没事。”
他的目光依旧无法从游书朗脸上移开,但不再是那种贪婪的吞噬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、小心翼翼的描摹,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。
游书朗的眉头没有松开。他显然注意到了樊霄异常的状态和那句没头没尾的话,但良好的教养和处事原则让他选择先处理眼前的事故。
“人没事就好。”他点点头,从大衣内侧取出名片夹,抽出一张,递了过来,“游书朗。这是我的名片。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,他们很快会到。维修费用和任何损失,我都会负责。”
他的动作流畅自然,语气平静客气,完全是一个负责任的事故方该有的态度。
樊霄看着递到面前的名片,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接过那张轻薄却似乎重若千钧的纸片。指尖相触的瞬间,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去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。但他忍住了,只是极其小心地捏住了名片边缘。
“樊霄。”他听到自己说,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。他也拿出自己的名片夹——动作有些僵硬——取出一张,双手递上。
他的目光落在游书朗接过名片的手指上,看着他低头看向名片,看着他的目光在“暹罗资本”几个字上略微停留,然后抬起眼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但依旧平静无波。
“樊总。”游书朗客气地称呼,将名片收起,“我们等保险公司来处理?”
“好。”樊霄点头。他的视线终于舍得从游书朗脸上移开片刻,扫了一眼两车相撞的部位,又迅速转回来,“按游主任说的办。”
“游主任”这个称呼让游书朗眼睫微动。他再次看向樊霄,探究的意味更浓了一些。他的名片上并没有写明具体职务。
但游书朗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回到自己车旁,拿出手机,似乎在查看信息。
雨渐渐小了,变成连绵的雨雾。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,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蔓延。樊霄靠在宾利车身上,没有回车内。他需要这冰冷的雨水让他保持清醒,也需要每一分每一秒,去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存在。
他的目光贪婪地、却又克制地追随着游书朗。看他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肩头,看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,看他握着手机时,干净修长的手指。
每一个细节,都和记忆深处那个早已模糊、却从未真正褪色的身影重叠,又比记忆更加鲜活、生动。
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。如果他重生得再晚一点……如果他没有被这次追尾“撞”回来……
“樊先生?”
保险公司理赔员的声音将樊霄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。他迅速调整表情,转向来人,又恢复了那副在人前惯常的、带着几分疏离的精英模样。
“嗯。”他简洁地应声,配合着勘察、定损、签字。全程高效而冷静,与几分钟前那个情绪外露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只是他的余光,始终没有离开过游书朗。
流程很快走完。理赔员交代完后续事项便离开了。游书朗收好文件,看向樊霄。
“樊总,那今天就先这样。后续维修事宜,保险公司会直接与您联系。”他语气客气,准备结束这次意外的交集。
“游主任。”樊霄在他转身前开口。
游书朗停步,回头,目光平静地望过来。
樊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有无数的问题和渴望,但最终,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游书朗,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:“路上小心。”
游书朗似乎有些意外,随即礼貌地点点头:“谢谢,樊总也请小心。”
他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白色奥迪很快启动,缓缓驶离,尾灯在雨雾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车流中。
樊霄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,他紧绷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。他抬手捂住脸,冰冷的雨水顺着指缝流下,混合着滚烫的液体。
不是梦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,错误尚未铸成,伤害尚未降临的时候。
回到游书朗还会用平静而陌生的目光看他的时候。
巨大的狂喜之后,是更深沉的惶恐和决心。
他放下手,脸上已不见脆弱,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。他拉开车门坐回宾利,车内还残留着方才开门时带进来的、属于外面冰冷空气和潮湿路面的味道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解锁。壁纸是默认的系统图片。前世那个他偷偷拍下、珍藏了无数日夜、最后却成为讽刺的屏幕壁纸,已经不复存在。
很好。
他找到通讯录,拨出一个号码。
电话很快被接通,那头传来带着泰语口音、懒洋洋的中文:“到了?我刚落地,这边天气糟透了。”
“力华。”樊霄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异常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你在国内这么快就有目标了?”诗力华调侃。
樊霄的目光投向车窗外,游书朗离开的方向,眼底翻滚着浓重的黑暗和一丝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。
“游书朗。”他一字一顿,清晰地说道,“诺华生物,战略合作部,游书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听起来像个正经人。阿霄,你……”

“我要知道他现在的一切。”樊霄打断他,声音低沉而坚决,“工作,生活,人际关系,所有。尽快。”
“喂,你听起来不太对劲。”诗力华的语气严肃起来,“发生什么事了?这个游书朗……”
“他很重要。”樊霄闭上眼,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游书朗刚才看着他的、那双平静而陌生的眼睛,“比任何事情都重要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叹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我会尽快给你消息。不过阿霄,别做傻事。我们这次回国,不是来惹麻烦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樊霄睁开眼,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,“这次,我不会再搞砸了。”
绝不会。
他挂断电话,启动车子。宾利低沉的引擎声响起,缓缓汇入车流。
雨已经停了。乌云散开些许,透下几缕苍白的天光。
樊霄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一次,没有精心策划的“游戏”,没有虚伪的“君子”面具,没有那些愚蠢的试探和伤害。
只有最直接的目标,和最不容有失的决心。
他要游书朗。
不是作为猎物,不是作为战利品,不是作为填补空虚的玩物。
他要他,完好无损地、心甘情愿地,留在他的生命里。
无论用什么方法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白色奥迪驶入诺华生物的地下停车场。游书朗停好车,却没有立刻下去。
他坐在驾驶座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质地厚重的烫金名片。
樊霄。
暹罗资本。
还有那双……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眼睛。
那绝不是看一个陌生事故责任方的眼神。太过复杂,太过沉重,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、近乎破釜沉舟的炽热和痛苦。
还有那句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。
游书朗揉了揉眉心,将名片收进西装内袋。
或许只是对方一时精神不济,或者……真的认错了人。
他推开车门,走进电梯。镜面电梯壁映出他清晰的身影,肩头被雨水洇湿的痕迹已经不明显,眉宇间的些许困惑也已被惯常的平静取代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。
在轻微的失重感中,游书朗莫名地又想起了那个站在雨中的男人。
想起他颤抖的声音,和他最后那句语气奇特的“路上小心”。
电梯门打开,游书朗迈步走出,将那个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。
他还有会议要开,有项目要推进。一场意外事故,一个行为有些异常的对方车主,不值得占用他更多时间。
只是,在走向会议室长廊的转角时,游书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地回头,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电梯厅。
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地下停车场带来的、一丝微冷的潮气。
他转过头,继续向前走去。
步履平稳,背影挺拔。
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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