剧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意识。
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沿着脊椎缓缓推进,在骨髓深处搅动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秦屿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神经末梢如何在极致的痛苦中一根根断裂,又像暴露在空气中的电线般迸发出濒死的火花。他试图尖叫,但喉咙里只能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哑喘息,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来。
黑暗。
粘稠得如同凝固沥青的黑暗包裹着他,剥夺了时间与空间的感知。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一瞬,或许是永恒,一点微弱的光刺破了这片混沌。那光起初只是针尖大小,随即猛地炸开——不是一道,是七道!赤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,七道色彩各异却同样刺目的光束,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,狠狠钻入他几乎要沸腾的大脑。
“呃啊——!”
这一次,他终于发出了声音,尽管微弱得如同蚊蚋。伴随着这声痛呼,某种屏障被打破了。外界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地冲入他的感官。
首先是气味。不再是虚无的黑暗,而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,但这气味……不对劲。在秦屿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中,这原本单一的气味被分解了:那股刺鼻的、代表“清洁”与“隔离”的化学药剂味,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灰黑色,带着绝望的颗粒感,这是……哀?不,不仅仅是哀。在这灰黑色的基底上,还缠绕着一丝更隐晦、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气息,如同窥视着濒死者的秃鹫,那是……惧?秦屿混乱的大脑下意识地给这些被分解的气味贴上了标签。哀粒子,惧粒子。这些词汇凭空出现,却仿佛与生俱来般熟悉。
紧接着是声音。耳边持续响着规律的“嘀……嘀……”声,应该是心电监护仪。但这单调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颜色——一种代表生命维持的、极其微弱的浅绿色光晕,随着每一次“嘀”声轻轻波动。然而,与这象征生命的绿色形成残酷对比的,是窗外传来的,一阵阵沙哑、凄厉的乌鸦啼叫。那叫声入耳的瞬间,秦屿“看”到的,是无数细小的、黑洞般的漩涡,正贪婪地吞噬着从这间病房,甚至这栋大楼里弥漫出去的、那些灰黑色的“哀”与“惧”。这些声音的“色彩”与“形状”如此清晰,仿佛他 suddenly 获得了一种超越常人五感的第六感,或者说,一种病态的 synesthesia (联觉)。
他艰难地转动眼球,视野逐渐对焦。模糊的天花板,悬挂着的输液袋,以及自己插着留置针、苍白消瘦的手背。记忆的碎片开始拼凑:电脑屏幕刺眼的光,文档上闪烁的光标,堆积如山的外卖盒子,还有……还有评论区那些汹涌的、恶毒的诅咒——
“垃圾作者去死!”
“不会写就别写!退钱!”
“求求你把女主写活过来,我什么都愿意做!”
最后记忆定格在一阵剧烈的心绞痛和眼前一黑。所以……我这是,猝死了?然后被抢救回来了?在ICU?
这个念头刚起,那七道折磨着他的光束骤然收敛,在他视野正中央凝聚成七枚缓缓旋转的、棱角分明的透明棱镜。每一枚棱镜都对应着一种颜色,赤橙黄绿青蓝紫,它们以一种复杂的几何轨迹环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公转,洒下瑰丽而又诡异的光斑。
就在这时,一个绝对冰冷、毫无任何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,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,字正腔圆,如同最标准的新闻播报:
【个体意识重新连接……连接成功。】
【生命体征监测:心率127次/分,血氧饱和度91%,状态:濒危。】
【检测到高浓度环境情绪辐射……正在进行分析……】
【分析完毕。检测到‘哀’粒子浓度:357单位/立方米。‘惧’粒子浓度:288单位/立方米。‘怒’粒子浓度:……】
【警告!检测到指向性‘怒’粒子集群高速接近!源点数量:1331。强度:峰值超标427%。关联目标:个体‘秦屿’。】
【威胁评估:极高。建议立即启动应急协议。】
【协议选项生成:A. 启动心理防御屏障(能量不足)。B. 尝试进行情绪伪装(模块未加载)。C. 引导吸收并转化‘怒’粒子,临时构建‘复仇核心’(成功率预估:11.7%)。】
【请载体选择……】
这一连串的信息轰炸让秦屿本就剧痛的大脑几乎要彻底宕机。载体?情绪粒子?复仇核心?这都什么跟什么?是濒死前的幻觉?还是……
“砰!”
病房门被猛地撞开,巨大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混乱思绪。一个穿着夸张、举着手机支架的年轻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,脸上混合着病态的兴奋与恐惧,对着手机镜头尖声叫嚷:
“家人们!老铁们!看到了吗?!就是这个病房!热搜第一那个,‘写死女主’的渣作者秦屿!网上都说他噶了,看来是诈尸了!礼物刷起来!火箭刷起来!我带你们近距离观赏渣作者现状!”

随着他的叫喊,秦屿瞳孔骤缩。在他的“棱镜视野”中,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——
从那手机屏幕里,或者说,从屏幕背后那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里,汹涌澎湃地喷发出浓稠如血的猩红色能量洪流!这些洪流由无数细微的、燃烧着负面情绪的“怒粒子”组成,它们扭曲着,咆哮着,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食人鱼群,径直朝着病床上的他扑来!更可怕的是,这些怒粒子洪流并非无序冲击,它们在飞行过程中,竟然自动吸附、融合了病房内原本存在的灰黑色“哀”与“惧”,体积和凶戾气息肉眼可见地疯狂膨胀!
与此同时,那七枚棱镜疯狂旋转,将一道道无形的“弹幕”信息直接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,正是那直播间里滚动的评论:
【妈的真的没死?老天没眼!】
【苏晚晴死得太惨了!意难平!作者偿命!】
【还在输液?肯定是炒作!博同情!】
【情绪能量-10086!负分滚粗!】
文字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,裹挟着实实在在的、足以致命的能量攻击!秦屿感到一阵窒息,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能感觉到,那些血红色的怒粒子像烧红的烙铁,灼烧着他的皮肤,侵蚀着他的意志。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。
绝望和本能的反抗意识交织爆发!他试图抬手格挡,那动作却微小的可怜。然而,就在他意念集中到“抵抗”这个词的瞬间,异变再生!
他右手指尖,那些原本只是被动灼烧他的、来自外界的猩红“怒粒子”,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,突然不再狂暴,而是温顺地、迅速地向他指尖汇聚!一缕,两缕……眨眼间,一个拳头大小、不断翻涌、如同浓缩岩浆般的暗红色能量球体,出现在他食指指尖之上!球体表面,偶尔闪过一抹代表极致愤怒的亮白色电弧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这……这是我做到的?秦屿惊愕地看着指尖的能量球,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、足以将眼前这个聒噪的主播连同那扇门一起轰成渣的破坏力!同时,一股陌生而暴戾的情绪也随之涌入心头——那是被千夫所指的愤怒,是不甘被命运摆布的怨恨,是想要将一切毁灭的疯狂冲动!
“复仇核心构建中……当前进度1%……5%……”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。
门口的主播显然看不到那诡异的能量球,但也本能地感到一阵心悸,吓得后退半步,手机都差点掉地上。秦屿的目光越过主播,看向门外走廊。闻声而来的护士、医生、其他病人和家属,他们脸上带着惊愕、好奇、恐惧,甚至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。在棱镜视野下,这些人身上也逸散出各种颜色的情绪粒子,微弱,杂乱,如同背景噪音。
绝望吗?愤怒吗?
秦屿舔了舔干裂得渗出血丝的嘴唇,一股混合着血腥味的疯狂笑意,不受控制地从胸腔里涌上来。他不再看门口那些“现实”中的人,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部仍在直播的手机,投向屏幕后那1331个,甚至更多渴望看他笑话、咒他去死的“读者”。
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,清晰地穿透了直播的杂音,也像是在对脑海中的系统,对这该死的命运宣告:
“审判?” 他指尖的暗红色能量球猛地收缩,亮度激增,“……还是省省吧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窗外原本只是盘旋的乌鸦群,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,发出了整齐划一的、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鸣叫!成百上千只乌鸦同时扇动翅膀,浓郁的黑色羽翼竟在刹那间遮蔽了窗外最后的夕阳余晖,让整个病房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中!
与此同时,所有正在观看这场闹剧直播的观众,无论身处何地,他们的手机、电脑、平板屏幕,全部瞬间被强制切换!一个占满整个屏幕的、不断滴落着猩红色液体的诡异提示框,伴随着令人不安的低沉嗡鸣,突兀地弹出:
【情绪战场……加载完成……】
【各位‘读者’……欢迎……入场……】
【狩猎……开始。】
昏暗的病房内,只有秦屿指尖的能量球和七枚旋转的棱镜,散发着幽幽的光芒,映照着他苍白而冷漠的脸庞。故事的走向,从这一刻起,彻底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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